六安茶马古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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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年走过不少徒步线路，像常熟雄鹰线之类网红线路自不必说。像桂林独秀峰，徐霞客散尽千金而不得入，也是徒步登顶而鸟瞰全城。

我的家乡六安，深藏着一条小众的古道，曾被唤作茶马古道，现在开始在挖掘旅游资源。不同于滇藏川线的声名在外，这条路运出的多是六安的茶、麻和毛竹，运进的是盐铁。
我曾花了两天半时间走了这段路，其实坡度并不大，但仅仅走到古麻埠附近的鲜花岭，还不到一半，便已筋疲力尽。
六安茶麻古道，主要深藏于大别山腹地，久负险名。旧闻山中有猛兽出没，林深路仄，危机四伏，确非虚言。
世人言必称汉唐，汉武帝巡狩六安，封霍山为南岳，又因斩蛟而作《盛唐之歌》，豪情千载犹闻。至唐，此地曾置盛唐县，治所在驺虞城。
前些年，一方唐代《孔雀明经》于此出土，乃御敕之物，为黄河以南首见，密经似专为似专为震慑虎狼蛇虫而设，足见自古大别山就非常险恶。
中晚唐名相李绅，曾亲临霍山，查访虎患，留下《霍山虎不食人》一诗，称“南山白额同驯扰，亦变仁心去杀机”，连最凶猛的老虎，都被大唐的仁政感化。此说颇令人费解。
写下“锄禾日当午”的李绅，是唐代著名的“悯农诗人”。但李绅其人，风评不堪，此诗恐非纪实，倒像是揣摩上意、粉饰太平的逢迎之词。大别山虎患自古未绝，岂是几句“仁心”便能驯服，亦非《孔雀明王经》就能镇兽现实。这“虎不食人”的祥瑞，与其说是山野实情，不如视为官场逢迎的注脚，为古道沧桑平添一重荒诞迷雾。
古路边上，还走出了中国兽医学的巅峰——明代嘉靖年间的喻本元、喻本亨兄弟，著有《元亨疗马集》，那是古代兽医界的“圣经”。
附近的毛坦厂有其故居，但讽刺的是，小镇如今以一座“万人中学”闻名于世，几万学子在这里“驮”着书本苦读，像极了当年被驱策的牲口，只不过当年运的是货，如今运的是命运。解放后，六安长期驻扎着一支骑兵部队，营房大约就在古驺虞城、今赤壁路大桥附近。
自宋朝立市以来，六安便辖有英山与霍山，英山县城距此近百公里，这条沟通山野与府城的驿道，便成了血脉，需要解决交通难题。
如今，在霍山道士冲附近的古道上，还残留一座清代石桥，桥头有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古银杏，我曾开车看过。树叶黄了又绿，像在无声地翻阅卷册，诉说着旧时的辉煌。
古道还包括一段淠河水路，沿岸还有不少古镇，家乡有民谣：“金麻埠，银独山，苏家埠就是金銮殿”，可见当年茶麻生意的辉煌。
当年，多少茶农挑着新茶换来的血汗钱，来自全国各地的茶商，在麻埠一夜之间，千金散尽，只余下空箩筐和漫漫长路。“初到麻埠，衣冠堂堂；离开麻埠，花得精光；恋恋不舍，回头望望，下次有钱，还来逛逛。”如今却一语成谶，麻埠古镇不能逛逛了，已沉入响洪甸水库的碧波之下。
《六安州志》里写着四大古人：皋陶、孙叔敖、英布和毕升。他们的名字金光闪闪，可走在古道上，我想起的却是那些没有名字的人——赶马的脚夫、卖茶的婆婆、挑担的壮汉。
历史只记得英雄，而古道记得众生。那些被赌局吞噬的哭声，那些被汗水浸透的扁担，都渗进了石板缝里。
这大概是古道最打动我的地方：它记得所有人，哪怕历史早已遗忘了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