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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from:微信公众号)
1914年的春节还没过完,大别山北麓的空气里,第一次混进了一股陌生的味道——那是机油与火药的气息。
这一年,白朗(白狼)军焚掠了六安,把这座古城烧成焦土。震怒的袁世凯派段祺瑞(皖系首领,与六安渊源很深)挂帅围剿。为了追杀那支刚刚撤离六安的流寇,段祺瑞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:他从北京南苑航空学校调来了飞机。
那是中国战争史上,飞机第一次投入实战。虽然只是在大别山、陕甘边境上空投下几枚手榴弹,虽然六安城头的百姓未必看清那钢铁怪鸟的模样,虽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,天变了,但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,古老的城墙再也挡不住火炮,天空也不再是神佛的居所,而成了杀人的猎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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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东方杂志》,徐同邺,标题:空军三十年
一、经卷里的太平
早在千年之前,六安人曾试图用另一种方式寻求安全。
唐初,名将尉迟恭在这里修筑驺虞城,唐太宗李世民在这里敕建昭庆寺——传说是全国仅有的四座之一。那时,这座城叫盛唐县。名字取得极好,仿佛只要叫了"盛唐",这片大别山深处的瘴疠之地便能永享太平。
人们在南门塔的地宫里封存了《佛母大孔雀明王经》。那是御赐的密典,用来震慑大别山的虎狼蛇虫。在那个时代,六安人的安全感来自佛祖的护佑,来自尉迟恭的砖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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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《文化遗产科学》2019年第7期。图片是在六安南门塔修复时发现了《孔雀明经》丝质经书残卷)
二、英雄的黄昏
但这种安全感,在明朝末年碎得彻底。
史可法来了。这位后来名满天下的民族英雄,曾在六安驻节。他看着张献忠的烟尘逼近,急切地重修城墙。他捐出俸禄,甚至捐出了信念。但他没能守住。史可法走后,张献忠破城,六安"杀戮殆尽,城楼灰烬",留下了许多难忘记忆。
那一刻,人们发现,连史可法这样的英雄都挡不住刀剑,佛祖也闭上了眼。
三、没有古建筑的古城
美国中国史专家罗威廉(William T. Rowe),写过一本很有名的书:《红雨:一个中国县域的暴力史》(Blood and History in China: The Dongting Lake Region and the "Red Rain" of Macheng) ,是以大别山区的麻城为样本。其实,过去700年,六安所受的苦难,甚至远大于麻城。
或许,因为这种反复的暴力撕裂,如今的六安,几乎没有一座幸存的地面古建筑,几乎没有国保古建筑。
史可法修过的巍峨城楼早已化为焦土,唐代昭庆寺也几经焚毁。这座城把荣耀封进了地宫,把创伤刻在了断壁残垣上。我们在地上找不到盛唐的殿宇,只能在地下挖掘那卷《孔雀明王经》,去想象当年的虔诚。
四、螺旋桨的轰鸣
1914年,当段祺瑞的飞机在大别山上空盘旋时,没有人想到,六安城北的空地上,后来建起了简易机场(今球拍广场)。
那是1932年,距离白朗之乱十八年后。张学良以鄂豫皖剿匪副司令的身份巡视至此,车轮碾过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。
1960年代中期,三线建设需要,在六安独山境内还建有现代化的军用机场。
从唐军的陌刀,到史可法的腰刀,再到北洋军的步枪,最后是南苑航校的螺旋桨,乃至今天最现代化的战机刺破长空——六安见证了中国战争形态的全部进化,而每一次进化,都伴随着这座城市的涅槃重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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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时报: 白狼军严重破坏六安,连续抢劫2次。
(这里,六安还写作Liuan)
尾声
今天,我们走在六安的街头。
球拍广场上,孩子们在奔跑,没人知道这里曾是机场;南门塔下,车流不息,没人记得地宫里那卷为了驱虎而封存的经书。
我们很难定义什么是"现代化战争"。但对于1914年的六安人来说,当他们听说天上的铁鸟会扔下炸弹时,那种惊骇,恐怕不亚于当年张献忠破城。
尉迟恭给了这座城名字,史可法给了这座城尊严,而1914年的那架飞机,带走了这座城最后的幻想。
六安,这座在佛号和炮火中死而复生的城,终究要学会在没有神佛的天空下,独自长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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