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苦笋赋》为苦笋注入“谏笋”的文化意涵〔374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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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《苦笋赋》写作背景

《苦笋赋》为北宋文学家黄庭坚的一篇抒情小赋，作于宋哲宗元符2年〔1099〕初夏。自绍兴元年〔1094〕起，他因“新旧党争”，初贬黔州、戎州〔宜宾〕。元符2年，在戎州已度过三年谪居生活。仕途失意的他，身居蜀地，以苦笋为寄托，写下了这篇抒发因以直言而获罪的苦闷心情。

黄庭坚

在《书自作苦笋赋后》中，他自叙与苦笋渊源：“余生长江南，里人喜食苦笋……唯僰道食苦笋，味犹甘苦相半……故作此赋，以晓蜀人。”

课题画

二、《苦笋赋》原文和翻译

《苦笋赋》原文，为：

余酷嗜苦笋，谏者至十人，戏作《苦笋赋》，其辞曰：

僰道苦笋，冠冕两川。甘脆惬当，小苦而反成味；温润缜密，多啖而不疾人。盖苦而有味，如忠谏之可活国；多而不害，如举士而皆得贤。是其钟江山之秀气，故能深雨露而避风烟。食肴以之开道，酒客为之流涎。彼桂斑之梦永，又安得与之同年！

蜀人曰：“苦笋不可食，食之劫痼疾，令人萎而瘠。”予亦未尝与之言。盖上士不言而喻；中士进则若信，退则眩焉；下士信耳而不信目，其顽不可镌。李太白曰“但得醉中趣，勿为醒者传。”

黄庭坚苦笋手稿

《苦笋赋》可以翻译为：

我十分嗜好吃苦笋，劝我不要这样的人有十个，于是我随意创作了《苦笋赋》，这篇赋的文辞是：

僰道产的苦笋，在两川中名列前茅。它甜脆爽口，微苦却有滋味；它温润细密，多吃不会伤人身体。微苦却有味道，利于身体健康，如同忠言逆耳，却利于国泰民安；多吃不会受伤害，如同多举士人，得到的都是贤士一样。它汇聚江山的灵气，故能隐含雨露的滋润，回避风烟的侵犯。用它作佳肴，可以振食欲；用它来下酒，可以流口涎。可笑那徒有其表的桂斑，竟梦想博得人们的赞叹，可它又怎能与苦笋相提并论，一块来谈？

黄庭坚与母亲

四川人说：“苦笋不能吃，吃了发旧病，让人瘦而死。”我不想和他们分辩。因为上等之人明事理，毋庸多言；中等之人当面虽信，可过后却疑惑；下等之人专听谣传，却不相信亲眼之所见，顽固如岩石，不能雕刻与穿凿。李白有诗道：“我自得其乐即可，不必与不解之人多说。”

黄庭坚手迹

三、《苦笋赋》赏析

《苦笋赋》，全赋以苦笋这一寻常食物为切入点，层层深入，最终升华为对忠言作礼赞。这种“即物明理”的手法，使抽象的政治哲理变得具体可感，避免了空洞说教。

全赋正文，可分五层。

第一层：赞美苦笋。开篇，即言产地之美。“僰道苦笋，冠冕两川”，极言在两川名列前茅。接着，写口感之美，“甘脆惬当，温润缜密”，极写苦笋的爽口与质感。最后，“小苦而反成味”，“多啖而不疾人”，赞微苦反而成就独特风味，多吃也不会伤人。言语简练，含意深远。

第二层：托物言志。诗人先将苦笋与忠臣直接类比，“盖苦而有味，如忠谏之可活国；多而不害，如举士而皆得贤”，以苦笋的特征“苦而有味”，隐喻忠谏之言虽逆耳，却能“活国”；以“多而不害”，隐喻多纳贤才，皆得其利。“活国”出自《国语》，二字尤为精妙，意为使国家生存发展，真正的忠臣，其言虽逆耳，其行虽不谐俗，却能真正裨益国家。

黄庭坚书法

接着，诗人再进一步阐明道理，“是其钟江山之秀气，故能深雨露而避风烟”，意思是：苦笋之所以如此美好，是因为它凝聚了江山灵气，既得雨露滋润，又能避开风烟浸害，隐喻真正的贤才，既能得到天地精华滋润，又能保持高洁品格，不染世俗尘埃。

第三层：引入佳肴桂斑，“彼桂斑之梦永，又安得与之同年”，意为那“桂斑”虽说“诸笋无以及之”，又梦想“梦永”，又哪里可能呢？引入同类，以防独霸天下。

这是全赋核心，阐述详细周密。

第四层：批判世俗。诗人先讲不屑与之争辩之言，“蜀人曰：苦笋不可食，食之劫痼疾，令人萎而瘠”，蜀人传言，苦笋有毒，吃了引发旧病，令人萎靡瘦弱，这样的观点明显是错误的，无须驳斥，所以诗人不屑与之争辩，而集中力量将人分成三等：“盖上士不谈而喻；中士进则若信，退则眩焉；下士信耳而不信目，其顽不可镌”。诗人说，上士，不待多说，自然明白；中士，当面相信，转身迷惑；下士，只信耳闻，不信目睹，顽固如石。诗人以“下士”指代那些听信传言、诋毁苦笋〔以及忠臣〕的人，暗讽朝中那些不辨忠奸的庸碌之辈。

第五层：收束全篇。最后，化为李白《月下独酌》诗句“但得醉中趣，勿为醒者传”，收束全文。这两句诗的表层意思是，我自得其乐即可，不必与不解之人多说。实则蕴含三层深意：知音艰觅，辩亦无用；不屑与俗人争辩，保持精神独立；以酒趣自喻苦笋之趣，自我宽慰，总之，这是一种无奈的、孤傲的自慰行为。

《苦笋赋》是诗人贬谪期间的一篇“戏作”，却在戏谑中见沉痛，于简淡中见深意。全文不足200字，却完成了“写物、喻理、言志”的三重递进：以简洁笔触勾勒苦笋的形味性；将苦笋与忠臣类比，阐明良药苦口的真理；借苦笋不被理解，抒发自身以直言获罪的苦闭与坚守。这篇赋的价值，不仅在文学上“以小见大”，更在于它为苦笋注入了“谏笋”的文化意涵，从此，在中国文化中，苦笋不再只是一种美食，更成为“忠言逆耳”的精神象征。

传统赋体多铺张扬厉、辞采华丽，而诗人的《苦笋赋》却短小精悍、文风清通，似随笔小品，体现了宋代“以文为赋”的特点。陈存选2026、04、25

参资：360百科《黄庭坚·苦笋赋》。

黄庭坚塑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