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汉卿《不伏老》自叙心志，展现桀骜不屈的人生态度〔404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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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关汉卿自塑元曲艺术家自我形象

关汉卿，一生著作丰富，成就卓越，有杂剧67种，现存《窦娥冤》《救风尘》等18种。还有套曲10多组、小令50多首。

他精通戏曲表演。他的套曲《不伏老》，便是自叙在滚滚红尘中的浪漫生活，塑造了一个积极乐观、热爱生活、顽强高傲、矢志不渝的元曲艺术家自我形象。

关汉卿

二、套曲《南吕·一枝花·不伏老》原文

《南吕》·《一枝花》攀出墙朵朵花，折临路枝枝柳。花攀红蕊嫩，柳折翠条柔，浪子风流。凭着我折柳攀花手，直煞得花残柳败休。半生来折柳攀花，一世里眠花卧柳。

《梁州》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，盖世界浪子班头。愿朱颜不改常依旧，花中消遣，酒内忘忧。分茶攧竹，打马藏阄〔jiū〕；通五音六律滑熟，甚闲愁到我心头！伴的是银筝女银台前理银筝笑倚银屏，伴的是玉天仙携玉手并玉肩同登玉楼，伴的是金钗客歌《金缕》捧金樽满泛金瓯。你道我老也，暂休。占排场风月功名首，更玲珑又剔透。我是个锦阵花营都帅头，曾玩府游州。

《隔尾》子弟每是个茅草冈、沙土窝初生的兔羔儿乍向围场上走，我是个经笼罩、受索网苍翎毛老野鸡蹅〔chǎ〕踏的阵马儿熟。经了些窝弓冷箭鑞枪头，不曾落人后。恰不道"人到中年万事休"，我怎肯虚度了春秋。

《尾》我是个蒸不烂、煮不熟、捶不扁、炒不爆、响当当一粒铜豌豆。

恁〔nèn〕子弟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、斫〔zhuó〕不下、解不开、顿不脱、慢腾腾千层锦套头。

我玩的是梁园月，饮的是东京酒，赏的是洛阳花，攀的是章台柳。

我也会围棋、会蹴踘〔cùjū〕、会打围、会插科、会歌舞、会吹弹、会咽作、会吟诗、会双陆。

你便是落了我牙、歪了我嘴、瘸了我腿、折了我手，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，尚兀自不肯休。

则除是阎王亲自唤，神鬼自来勾，三魂归地府，七魄丧冥幽。天哪，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。

关汉卿

三、《不伏老》是以“硬”为灵魂的套曲杰作

关汉卿的《南吕·一枝花·不伏老》，是一首以“我”为核心，以“硬”为灵魂的套曲杰作。它用最诙谐夸张语言，自述在滚滚红尘中，多才多艺、多彩多姿的浪漫生活。

这组套曲是他中年创作的。当时，元代统治者歧视汉人，又废置科举，堵塞了仕途，士人群体急剧分化。关汉卿则选择了勾栏生涯。他的这组套曲，就是描写这种人的独特生活方式的。

这套曲总题中，“南吕”是宫调名，“一支花、梁州”是曲牌，还有“隔尾”，而“尾”曲才是“不伏老”曲题：在“南吕”同一宫调下，把若干曲牌的曲子连缀起来，共同表达同一主题“不伏老”。所谓套曲，就是按这样的规则，组曲成套的。

玩的是梁园月

这组套曲，由四支曲子组成。首曲“一枝花”，描写自己一生追求的是放荡不羁的风流浪子生活；“梁州”，描写自己甘愿做“郎君领袖、浪子班头”，做最有名气的花花公子；“隔尾”曲，描写自己虽到中年万事休，却强调甘愿为理想而献身，这是点题。

饮的是东京酒

这前三支曲子，描写感情骚动的外在表现， 而在“尾”曲中，则揭示内在的意志与决心：

“我就是个蒸不烂、煮不熟、捶不匾、炒不爆、响当当一粒铜豌豆。恁子弟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、斫不了、解不开、顿不脱、慢腾腾千层锦套头？我玩的是梁园月、饮的是东京酒、赏的是洛阳花、攀的是章台柳。我也会围棋、会蹴鞠、会打围、会插科、会歌舞、会吹弹、会咽作、会双陆。你便是落了我的牙、歪了我的嘴、瘸了我的腿、折了我的手，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，尚兀自不肯休！则除是阎王亲自唤，神鬼自来勾，三魂归地府，七魄丧冥幽，天哪，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。”

四、“尾”曲点明“不伏老”主题思想

《不伏老》的“尾”曲，是全套曲内容的深化和总结。

“伏”即“服”，屈服、认输之意。“不伏老”即不服老、不服输，尽管岁月流逝、世事艰难，他仍然要以最顽强的姿态活在世上。这是元代最落魄文人对其自身命运最顽强、最倔强的精神反抗。全文计 6 句，有 6 层含义。

赏的是洛阳花

第一句，铜碗豆宣言。“我是个蒸不烂、煮不熟、捶不扁、炒不爆、响当当一粒铜豌豆。”这是全曲的核心比喻，铜碗豆，坚硬、顽强，不能为外力所改变，“蒸、煮、捶、炒”都无法让它变形，而且仍是“响当当”的，不仅坚埂，而且活出动静，发出声响。

第二句：对子弟们的告诫。“恁子弟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、斫不下、解不开、顿不脱、慢腾腾千层锦套头。”他既是在提醒别人，也是在宣告自己：我已经认定了这条路，哪怕解不开、脱不掉，我也决不后悔。

第三句：浪子生活的铺陈。“我玩的是梁园月，饮的是东京酒，赏的是洛阳花，攀的是章台柳。”这四个意象，串联出一条从风雅到市井、从高洁到热闹的生活路径，“玩”“饮”“赏”“攀”四个动词，写尽了关汉卿作为一个“市井文人”的全部生活乐趣。

攀的是章台柳

第四句：才艺的自我展示。“我也会围棋、会蹴踘、会打围、会插科、会歌舞、会吹弹、会咽作、会吟诗、会双陆。”这段自述是关汉卿的“才艺清单”，他不只是写杂剧的文人，还是一个在勾栏瓦舍中摸爬滚打、样样精通的“多面手”。铺排的语言密集而饱满，短短一句中“会”字重复九次，不要说我不务正业，我比那些只会读书的人有用得多。

第五句：至死不悔的誓言。“你便是落了我牙、歪了我嘴、瘸了我腿、折了我手，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，尚兀自不肯休。”

这是全曲情感最激烈、最极致的一句。诗人用身体破碎的想象，来表达对生活方式的坚持，不怕失去言语能力、不怕失去表达能力、不怕失去行动能力、不怕失去创作能力，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可以被打残，但“尚兀自不肯休”的意志，却斩钉截铁，毫不动摇。

第六句：生死的极限。“则除是阎王亲自唤，神鬼自来勾，三魂归地府，七魄丧冥幽，天哪，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。”这是全曲的终结性宣言：除非我死了，否则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。“烟花路儿”指代关汉卿所选择的生活方式。在常人眼中，这是让人看不起的“下九流”之路，但对他而言，这是他的生命本身。最后一叹“天哪”，是全曲极少的情感直露，在这声呼喊里，有对命运的质问，有对自身选择的决绝，也有一种孤身一人对抗整个世界的苍凉！

这不仅是关汉卿个人心志的抒发，更传递出一种积极抗争、活出自我的人生态度。

五、《不伏老》的核心艺术特色

关汉卿的《南吕·一枝花·不伏老》，是元曲中最具个人风格的套曲之一，这首套曲不仅是诗人个人的自白，更是元代市井文人命运的缩影，记录了他们在严酷社会中寻找生存空间、重建精神尊严的历程。

在《不伏老》中，关汉卿大量引入口语、行话、隐语，如铜碗豆、锦套头，用蒸不烂煮不熟等重复铺排句式，打破俗与雅的界限，创造了前无古人的文学语言。

又大量使用铺排与夸张，使感情层层积累，最终在“天哪”的爆发中，达到顶点。在散曲中，这种“夸张、辅排、爆发”的结构，是最典型的感情表达方式。

铜碗豆这一意象的选择是极为精妙的，它非金非玉，只是一粒便宜、普通、不起眼的东西，但它是铜制的，以其坚韧与响亮，而坚不可摧。这正是关汉卿给自己的定位：我不是什么高贵人物，但我有比高贵人物更高贵的精神内核。

这一精神内核，穿越七百多年的时光，至今仍在回响，使我们感受到的不仅是关汉卿的倔强，更是一个时代边缘者的全部尊严。陈存选2026、10、06

参资：360百科《关汉卿/不伏老》。

关汉卿墓